齐白浪

我写什么,你看什么。
但我的一生,是抗争的一生。

【魏白/江湖】来

*《归》的白视角

*he,四千字,你可以叫它黑道,但我更喜欢叫它江湖

*《归》,请先阅读此篇

*祝你今天开心。

今天白敬亭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他养了一只鸟,前段时间托看着他的小伙子买的。具体什么品种白敬亭也说不上来,但很漂亮,蓝色的羽毛火红的顶梢,一团火浸到水里,非常神气。

也只能如此神气。红门上了把大锁,铜的,白敬亭刚进来的时候掂量了一次手腕发酸。高墙牵了铁丝网,扎死过一只准备过冬的猫,白敬亭早晨起来靠在门框盯着看了一会儿,也就掉了些眼泪。鸟挺起胸脯在石方桌上跳一会儿,西安正午的太阳烤得人背脊发烫,白敬亭的手一年四季倒都是凉的。

刚到西安的时候白敬亭总有些无所适从,有的时候半夜他醒得很突然,霾天里他面着窗户朝外边儿望,眼前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见。白敬亭爱去钟鼓两楼,也爱去南门,虽然人多,但站得高也看得远,望城墙望阡陌,心里没有挂碍。

白敬亭没给鸟起什么名字,觉得鸟要是知道心里也挂碍,哪天想飞就飞。从城墙上垣完完整整见了那一块西安的江湖,偏又囿于城西这四方高墙里,没有不想飞的。鸟需羽翼丰满,白敬亭要的却不止这一些。

白敬亭原来要许多,所以愈加失去得多愈加得不到。后来造化弄人,磨了蹉跎了锋利的性子,远不及能扎死猫的铁丝网和被扎死的猫。

白敬亭十六岁扒火车。

彼时他还在怀柔,根红苗正,有可继承而不要,偏要去扒火车,总要番自个儿的惊天动地的事业。扒火车,这是最简单的,也是最难的。西安有个故事,说有人扒火车扒出了一块地界,说得半真半假。真的那半叫白敬亭,假的那半也是白敬亭的心愿。

八九十年代的时候人们扒火车,往往是为了偷一兜子煤矿,挣小钱养家糊口。后来煤矿火车不止运煤矿,那些扒火车的人也不只为养家糊口。他们为的很多,有的想一夜暴富,有的成分复杂,他们想运东西,需掩人耳目。

有一次火车停下来,那一点儿月亮照在煤炭上,颗粒零星迸裂一点光,那时彼时白敬亭心里的江湖。

后来在吉林,下雪时的大面积留白,溜三样里浮油,魏大勋在院里呼出的一口浑白的气,没有一样不是白敬亭手心里的江湖。

四通八达交界处,龙盘虎踞西安城。白敬亭在钟楼拍南门,上南门照钟楼。从城门仰望过城墙,又在城墙上垣睥睨过红灯重檐歇山。在东郊灞桥算过命,在城东老宅折槐花条。是白敬亭眼里的江湖。

江湖之大,大到不可捉摸不能参透,大到徒劳把捉又偏要置身于混沌。但江湖之微末,又是人心浮沉能风云色变,又是淌水而过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说的。例如白敬亭。

睥睨过西安众生,拍落红灯上的雪。再囿于破落宅院,将煤炭铲进火炉。眼睁睁见最开头那一块江湖山水崩裂,才能对痛苦置若罔闻。

魏大勋说过,白敬亭像只猫。

像猫一样轻盈地穿梭在生锈的铁轨,在怀柔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山野小径,在吉林白茫茫天地间。

白敬亭曾经不懂西安,可背得住纵横交错的路,肯趴下身子去听混凝土多易碎的震动,总能在条框里逃出生天。如果他愿意,在西安的巷弄,石壁将自己紧紧贴着,倘若不细看,八尺男儿宛若一片红叶。

初见白敬亭时魏大勋不过是个愣头青,沾了家大业大的光,在吉林还算如鱼得水。偏偏没见过白敬亭这样的。

后来也没见过这样的,后来白敬亭在魏大勋心里是独树一帜的。那时白敬亭已扒了好几年火车,走南闯北靠着本事结交了些人脉,有的时候收了钱也帮别人送些东西,有时也就是为了多走走。

白敬亭当时觉得自己很难有根,像只壁虎紧紧贴在火车上面,衣服前片儿灰很重,袖口摩擦板结了。从火车上跳下来,盯着魏大勋。过了一会儿笑了,从裤兜里掏出来一个黑盒子:“吉林魏家,我听说过。”

本事大,心气儿高。白敬亭。魏大勋打最开头心里就有数,这样的性子担得上锋芒毕露,他本能觉得见过好多北京人都有这样的特质,或多或少,混不吝。可没有像白敬亭这样的,那张脸看起来寡淡,心硬起来像块石头,疯起来全是不管不顾,总也握着些坚持。魏大勋了然,这样的人总是要吃亏,才有不破不立的决绝,总要闯祸,才能明白天地广阔暗箭无形。

说来说去,白敬亭想要的不过是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逃离怀柔,是不想要在前人的绿荫下浑浑噩噩过日。和魏大勋离开吉林,无外乎是看久了那些蒙白,知道能全然握在手里,就想要去看更广阔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白敬亭听了也信了,聪明反被聪明误,闯过祸甚于偿命也未可弥补。

这大概是魏大勋始终想不到的。

魏大勋想不到的还很多。海阔有飓风,天高有云翳。

有人说魏大勋大智若愚,白敬亭说这不是好话,人装傻久了,未必想清醒时就容易了。和白敬亭比起来魏大勋真没有什么凌云壮志,在吉林的时候就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了,从来也都是管好自己分内的生意,别人的不抢,别人也别想来抢他的。到了西安,这想法也没变,白敬亭觉得他这样憋闷,心里就攒着这口气,不让他们两勉强度日。

魏大勋始终觉得,他要的不过是偏安一隅,有一心人作伴。等他明白过来,爱人离散,茶水早就凉透,茶片儿开得很好,只是看着,就透出无边苦涩。

白敬亭想要的和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分歧,白敬亭想要做到城东头一份,没有人敢说他们一句不好,没有人能把紧握的一双手看做把柄,没有人可以对他们指指点点加以伤害。没有人,没有人。

那就做大,不为别的。只为他们爱着对方没有半点儿不好,只为那一双手握紧时全凭情切没有人可以引以为把柄,只为心里有一千个轻视和厌恶也不敢造次。白敬亭,我明白你了,钟楼之上,城墙上垣,我牵过你的手,你说西安真美,我现在听懂了。我们凭什么要躲躲藏藏,我们没做错什么。

既然,刀可以割开嘈杂的嘴。既然,子弹可以打结乱动的喉咙。那就做大。

白敬亭知晓宅院瓦顶的缝隙在不见天日里凭着雨水长出的草顶开了一片瓦,城东罗青云眼见枪口迸发一颗子弹。有些晚了,魏大勋。

幸而白敬亭甘愿用一两年,换魏大勋彻底明白他。

白敬亭拆了条盛世,从铁门缝里递了支出去,门缝外面的人把打火机擦燃伸进来,白敬亭叼着烟去碰。

“你好像心情不错。”白敬亭坐在门口的椅子晒太阳,也和门外的人搭话,“有什么喜事?”

“白哥怎么看出来的,我要结婚了。”小伙子挠了挠头,笑得有点腼腆,“下个月五号,到时候我给白哥带喜糖。”

“那你岂不是要走了?”白敬亭抽了口烟,这烟入口很硬,不常抽烟的人总会觉得烧喉咙。大抵无论在哪儿,想要把盛世侵吞,都要些勇气,“想起来你也是该结婚的年纪了。”

张玄那个时候刚二十,剃了个圆寸。自己觉得在城西混得不太如意,上面的才给他指了这门闲差。初见白敬亭是个霾天,张玄脊背贴着门蹲下来,白敬亭坐在门里嗑瓜子,也给他抓了一把,瓜子皮吐了一地,用脚推到门外边儿。觉得不舒畅,找张玄要烟,张玄翻遍了包,找出来一支皱巴的长乐。白敬亭拿在手里摸一会儿,然后笑了。

“我真不愿意抽这个,太讽刺。”张玄不明白白敬亭犯了什么事,才会被关到城西这个破落院子里。要说犯了什么大罪,张玄又陆续为了几个往常见不到的大人物开过门。他们没吵架,连门都没进,像朋友一样坐在石桌上聊天。

有时白敬亭一个人喝酒,白的也有,啤酒九度,喝得很杂。喝多了会跟张玄说点儿别的,问张玄自己的事,张玄每次尝试问一问白敬亭到底是谁的时候白敬亭就觉得自己醉了。

久而久之张玄不问了,学聪明了,白敬亭不想说问也没什么用。三年过了,觉得白敬亭什么大变的,让人看不懂,也不敢看懂。

“白哥你这话说的,我结婚也得继续工作啊,我未婚妻不在乎这个。”张玄觉得白敬亭挺独的,陪着陪着也就习惯了,没什么不好的。

“结了婚就走吧。”白敬亭把烟灭在铜锁上,带出一串火星,拿了点劲坐直,看着张玄,“你见过罗青云吗?”

“城东那个?不是死了吗?”张玄感觉自己摸出了一点门路,但不敢说,此刻也不敢想。他觉得自己似乎要推开真相那扇门,却又想要收手。

“我家里人杀的。”白敬亭笑了,就是眼里一点狠戾都没有。

罗青云的条件确实诱人。

白敬亭于是上头,后话后事就丢在身后。倘使一节火车皮换一条铁路纵横间的全部生意,没有人不心动。白敬亭去了,他很久没扒过火车,怕手生,找一天随便跳上一辆,乐于听风在耳边呼啸,风也抓不住他。

罗青云给他带了几只狗,狗粮塞得很满,但今天不必叫。这算是白敬亭老本行了,挑开螺丝帽就能卸,整车皮一块一百二十斤,白敬亭带的几个人手脚利索,搭手的时候里面东西的重量了然于心,勾勒出一些轮廓。但白敬亭不管,他只管做得干干净净。

可就是,做得太干净。城西没发现,货没办法一节一节拆下来验,一来不方便,二来见不得光急于脱手。总体上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样,白敬亭本事真的大,那批货看过了,一顺运到了云南。

城西炸了锅,货一到云南贴着地码出来,左数右算都不对。云南人想着和城西是老关系,虽然生气还是一个电话过来,城西不认,当然不认,怎么会认。两边算是闹掰了,云南只拿了一半的钱过来,且断了这层关系,等于废了一条铁路。

谁有这种偷天换日的本事,还是个对头。谁失意,谁得利。有一个身影在城西各人心里逐渐清晰起来,一山岂容二虎。

可没有证据,拿不了,城西从来不吃哑巴亏。火车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功夫不负有心人,留了块鞋印,是扒上来的。这个身影在城西人的心里有了脸,那是张很秀气白净的脸。

“你知道,如果出了事,是你的事,而不是城东的事。你该懂,城东有很多人,你在其中,他也在其中。”罗青云说的话不晦涩,算是应验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刀片的亮光隔着西安大霾能看得到吗?看不到,连太阳都看不到。

三号晚上张玄跟白敬亭请假,准备回去筹备一天。白敬亭哑然失笑,说这种事你跟你上面的人说就成,不用跟我讲。白敬亭挑了几条好烟,挨样从门缝里递出去:“结婚嘛。”

张玄接过来抱在怀里,很郑重的样子:“白哥,我不为城西来的。”

当下白敬亭没听明白,觉得小伙子是感动,抽完的盛世的盒子让张玄拿出去扔了。后来城西不见一人名号张玄,城东有,二十五不到,爬得很快。据说是立个功,究竟立了什么功,没有人说得出来。

有人从城西的垃圾桶里收了东西,捆成袋子放进盒子,又送到城东一处看似不起眼的院子门口,没人知道他在城西哪个院子前站了半天下了决心。门口的咖啡馆门打开了,他一走就有人出来敲老宅的门,那箱东西落到魏大勋手上,很沉。

盛世里指甲掐开两个字。南门。

魏大勋上了一次南门。

试着从取景器里看钟楼,也看城墙。看车流如织,看雪后长安。找到了很多以前没见过的照片,白敬亭拍的,有他也有城门楼子。

魏大勋从取景器里看见了一只鸟,蓝色的羽毛火红的顶梢,飞得很快,很神气的样子,魏大勋没把那影子捕捉。不必捕捉。

都老了些。已经做得够大,能把你公然地留在我身边。已经做得够大,你不需再拿着一腔子血动辄就要跟人拼命。已经做得够大,在这青天之下我握住你的手时唯有晚风吹过爱人的梦。要做多大,就做多大。这么美的西安城,我们何必甘于人下。

“你该是很想我,大勋。”

白敬亭递过来一支烟,盛世的烟叶掏空了,换的是长乐。盛世寻得长乐,终于无可讽刺。魏大勋和白敬亭,于城墙上垣,将整个西安的江湖尽收眼底。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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